陸豐方言(福佬話)俗字初探

陳俊儒

(一) “先”

陸豐在舊社會大多數人簡稱先生為“先”，語音如“仙”。如稱開當鋪的為當鋪先，開藥材鋪的如茍先、范先，看風水的如謝先、洪先，算命、卜卦的如歐先，十一先，這都是當時對先生的簡稱。《史記》袁盎晁錯傳：“學申商刑名于軹張恢先所。”張恢先即張恢先生，軹是地名。《漢書》四三，叔孫通傳：“夫叔孫先非不忠也。”《紅樓夢》六二：“兩位女先兒，要彈詞上壽，”女先，就是女先生。

清王士禎《香祖筆記》卷十一：“今人稱先生，古人亦有止稱先者”，師古注：“先，猶言先生，”又“鄧先好奇計。”及“張談先”之類。一直到清代，仍有這種用法。

(二)“搭連”

在本世紀二十年代以前，陸豐的商賈以及農村的地富，絕大多數人用“搭連”。

“搭連”是一種盛財物的布囊，兩頭有袋，中間開口，袋內可裝錢物，使它兩端輕重對稱下垂，可搭在肩上。《古今小說》十九，楊謙之客舫遇俠僧：“又知道楊公甚貧，去自己搭連內取十來兩好赤金子，五六十兩碎銀子，送與楊公做盤纏。”《古今雜劇》明徐謂木蘭女：“有些針兒線幾，也安在你搭連里了，也預備著，也好連些破衣斷甲。”《紅樓夢》第一回：“士隱便說一聲：‘走罷!’將瘋道人肩上的搭連搶過來背上，竟不回家，同著瘋道人飄飄而去”。“搭連”也作“褡褳”。

(三)“風爐”

陸豐人稱“爐子”為“風爐”。這是陸豐方言保留古漢語詞的又一例證，唐陸羽《茶經》：“凡炙茶慎勿于風爐間炙，懔焰如鉆使炎涼不均。”岑參《岑嘉州詩》有這樣一句：“岸花藏水碓，溪竹映風爐。”宋黃庭堅有詩云：“風爐煮茗臥西湖。”陸游《游法云寺觀彝老新葺小園》詩：“竹筧引泉滋藥垅，風爐篝火試茶杯。”《紅樓夢》第三十八回：“哪邊有兩三個丫頭煽風爐煮茶，這邊另有幾個小丫頭也煽風爐燙酒呢。’當然，古時的風爐“如古鼎形”，與今天的爐子形狀不同，但上述例子表明，用途卻是一樣的。

(四)“滾水”

陸豐方言叫。開水”為“滾水”，水開了叫水滾了。《辭源》集韻：古本切。宋龐元英《談藪》：“俗以湯之未滾者為盲眼，初滾日蟹眼，漸大日魚眼。”(說郛三一)《醒世恒言》薛錄事魚眼證仙：“元來做鲊：的，最要刀快，將魚片切得雪片也似薄薄的，略在滾水里一轉，便撈起來。”馬致遠《洞庭秋月》小令：“一鍋滾水冷定也，再攛紅幾時得熱。”

今天，普通話里一些特定的詞，如：“滾燙”。“滾熱”等，也保留了“滾”的古義，陸豐這一方言與之相同。

(五)“扁食”

宋代面食考釋條……單就煮餃子來說，今天我國各地就存在各種不同的名稱。除通行于全國的餃子之名以外，有墮地區則稱之為餑餑另有一些地區稱之為扁食，……

《辭源》扁食條：餃子。清王譽昌《崇禎宮詞》上注：“翊坤宮近侍劉某善治扁食，進御者必其予造也。”

陸豐在本世紀初期的小吃面食店，亦有扁食，用精面包剁碎的蝦肉豬肉、蛋清等(全部屬鮮貨)，另加配料，精制而成，個小皮薄，等待顧客上門購買時，才放入沸湯中，煮熟供應(當時的上湯是用豬大骨，鮮蝦頭殼慢火煨煮)，香柔滑嫩；以后，因陸豐地方經濟逐年衰落，面食店為了適應購買力，逐年偷工減料，乃至解放前夕，已被淘汰，扁食的名稱，隨著年代而湮沒。

(六)“”

陸豐話中有一個特殊的方言詞：“”。“”字的讀音與陸豐人叫斗、升、合的合字話音相同，如：“本做生理。”“著家，人口眾多，費用浩繁。”“”字在《群源》、《辭海》、《現代漢語詞典》等均未收入，但在古漢語中卻是一個常用辭。《說文解字》：“會合也。”《爾雅義疏》：“同爨共居謂之火。”可見陸豐話的“”字來源予古漢語。

(七)“煞”與“煞尾”

陸豐方言中有“煞”和“煞尾”。凡是碰上事體過于復雜，一時難于處理，或因自己能力不足，無法應付時，都叫做無“煞”。凡是最后，沒有再后的了，叫做“煞尾”，屬結束語。元周密《齊東野語》十大降仙：“年年此際一相逢，未審是甚時結煞。”曲調中有一煞至五煞和煞尾，皆為結束之意。

(八)“拍嗐嗤”

?“嗐嗤”表聲之同，北方人叫噴嚏，陸豐的拍瞎嗤就是打噴嚏。嚏最早見于《詩經、邶風、終風》：“愿言則嚏。”其注釋是：“愿猶思也，蓋他人思我，我則嚏之也。”又謂：“今俗人嚏則日：‘人道我’。”此古之遺語也。宋蘇東坡《元日》詩：“白發蒼顏誰肯記，晚來頻嚏為何人?”詩人用的“頻”字實在形象生動；元康進之《李逵負荊》雜劇：“打嚏耳朵熱，一定有人說。”這個韻語料是當時流行的俗諺。又《散曲》寫閨情：“不怕人尤滯(滯留)，只怕被人調戲，因甚無個阿鵲地(的)，沒工夫說里(哩)！”

(注：阿鵲，嚏聲也。)《散曲》中這個“阿鵲”二字，聲義與陸豐的“唁噎”更加接近。

綜上述，可以窺知兩千多年前的“愿言則嚏”這個民俗，有如山河不廢，世代流傳，直至今天，陸豐有些人打“嗐嗤”不但依然這樣迷信著，事后還要即刻加一句“大吉利市”(在舊社會至土地改革前，一般在大吉利市之后。還要緊接上一句：“買田買地。”)這與清吳景旭《繅絲車》詩所謂“朝發嚏，宜得利。”正是這個意思。當然，這是不科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