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豐政協網: www.nniifjq.cn 發布時間:2017-08-02 發布者:liang 字體:大 | 中 | 小
官蔚成
一
鄒魯夫先生(1910—1987)原名魯邦,筆名寒筠.樵叟。1910年農歷3月15日誕生于廣東陸縣城書香門第。
為兒子命名“魯”字,無非自謙之意,原來,鄒聘之(席珍)老師是清光緒秀才。幼受書香薰陶的兒子,秉性聰敏,勤奮自學,多才多藝。可惜的是,欲入大學深造之際,老爸就匆匆辭世。從而他只好搖筆養家糊口。他曾供職:陸豐民眾教育館(館員)、陸豐速成師范(教務員)、陸豐國民黨黨部(錄事)、陸豐《國民日報》(副刊主編)、陸豐鹽場(雇員)及陸豐工商聯(秘書)等。
以鄒先生學養來說,本當從事文史研究。可惜命運開了玩笑,他入了民國社會扮演的只是為人作嫁的角色。因而待人處事十分低調,自侃“文丐”、“文傭”、“傻子”。
筆者居處與鄒家一墻之隔,又與鄒先生長子長期同學。因而,筆者從小也受鄒家文化薰染,鄒先生當為長輩,也可謂筆者學習傳統詩詞的啟蒙老師。
記憶猶新,鄒家正廳掛了鄒魯風先生的一幅水墨畫。畫的是達摩祖師腳踩蘆葦悠然漂于江上。畫中附語:一葦度長江,十年面絕壁。原來,鄒先生禿頂、隆額、濃眉、大口而翹下巴、絡腮胡子的一副尊容,頗有達摩大士氣概。他借堂兄筆墨以喻什么心跡,不難想見。筆者印象深刻的是,廳上還貼了鄒先生墨寶的屠格涅夫名言:世間有三種人,聰明人、傻子和奴才,但永久的事業卻是傻子所干的。他借此為座右銘,“傻子”的意蘊昭名若揭。其實,這是鄒先生入世后“抱璞”的寫照。而取筆名“寒筠”尤見其人生理念。他面對社會現實,從未逾越一個知識分子的道德底線,而一身正氣,崇尚真理,嫉惡如仇……不惑之年過后,他更以“關懷莫過世間事,袖手難為壁上觀”以自勉,而耿耿于懷蕓蕓眾生的自由、民主、幸福。
二
《陸豐縣志》(2006年版)第958頁,“文化篇”中“歷代詩詞選錄”如此記載:
《憶秦娥·國難》鄒魯夫(當代愛國人士)
喇叭咽,長空雁叫山城月。山城月,丟盔棄甲,難民傷別。
戚家戰士真豪杰,東征遺餅民懷切。民懷切,誰平三鳥?把天皇磔!
可以看出,詞的上半闋仿了李白的《憶秦娥》“簫聲咽,秦娥夢斷秦樓月。秦樓月,年年柳色,灞陵傷別。”這里以“喇叭咽”取代“簫聲咽”,更借“雁叫”襯“冷月”,宣染了河山的悲涼悽切!當然,唐明皇酒色誤國,奔走四川的個人恩怨,是不可與日寇入侵的國難相提并論的。不過,值得反思的是,老蔣遁入四川并采取“攘外必先安內”的倒行逆施,這是中華兒女不能容忍的!所以,詞的下半闋更借了明名將戚繼光于嘉靖34年率戚家軍東征抗擊倭寇的典故,大大升華了詞的主題。其實,詞中所指的“國關早已逃入河田山區。陸城的殷商富戶也逃之夭夭,呆而不走的凈是窮光旦。當時的鄒先生雖也隨單位入山區,但家眷怎能顧及!因此,悲憤之中他迸出詞的末句“誰平三島?把天皇磔!”如此厲聲的詰問正是強烈的譴責。
《陸豐縣志》將上述詞列為地方歷史文化光輝的篇章入選,同時,冠作者“當代愛國人士”稱號,這正是地方史志給予一個愛國知識分子的公正評價!對此,《樵叟詩詞》中的《觀電影鴉片戰爭》七律更彰顯詩人的激昂情懷:
雷厲風行鴉片焚,忽頒丹詔屈英倫。
粵伊道上悲羊石,風雨樓中夢虎門。
華冑有心申國恨,廟堂無計定胡氛。
三元一役留星火,燃遍神州開紀元。
透過此詩,民族英雄林則徐的光輝形象;愛國詩人鄒魯夫的光輝形象何等高大!何等令人欽敬!
其實,面對民國社會后期的黑暗現實,尤其是官場的腐敗,鄒先生對屈原大夫十分景仰。他的廳堂上竟又貼了《離騷》的節錄:
“世溷濁而不清,蟬翼為重,千鈞為輕。黃鐘毀棄,瓦釜雷鳴。呼嗟默默兮,誰知吾之廉貞!”
“吾之廉貞”發自肺腑,更為“懷才不遇”大嗚不平。為此,鄒先生更十分賞識魯迅先生的匕首與投槍。且看《憶江南》一詞:
言行一,牙眼更堪傳。筆伐群魔開血路,起衰振后史無前。不朽有遺篇!
因而,鄒先生上任《國民日報》副刊主編后,在臥室中又貼了字條:“十年磨一劍,霜刄未嘗試。今日把示君,誰有不平事?”顯然,鄒先生的“利劍出鞘”了。除了在副刊上選刊針砭時弊譴責貪官的詩文之外,還開辟了《上下古今談》專欄。他的小品文(雜文)縱論中外古今,頗有魯迅先生《野草》的風味,更有“文革”前夕,鄧拓先生《燕山夜話》的風骨。但遺憾的是,如此擲地鏗鏘的文學佳構,竟因作者卷入政治漩渦而蕩然無存了。
三
長崎與廣島驗證了美國兩顆原子彈的威力,日本鬼子不得不屈膝投降。這真是大快人心事。然而,當國民黨陸豐政權返回陸豐縣城時,鄒先生卻觸景傷情而寫了《日寇投降返陸城》一詩。詩云:
漢奸日寇國防軍,來往自無賓主份。
此景此情君莫怪,夕陽無語近黃昏。
詩白如話,卻充分表達了詩人對執政者“日暮途窮”的譴責。那時,從小道消息中,鄒先生已聆聽了“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……”的天籟之聲。但是,堂侄忽被當局拘捕了。這是事關殺頭之案,鄒先生不能坐視不救。幸好鉆了國民黨官場腐敗空子,鄒先生以黨部錄事身份斡旋,結果,由鄒魯風出巨資,賄賂了黨部書記長丘某。只憑一紙黨部證明便迎刃而解,堂侄獲釋后一溜煙過了香港,繼續革命活動。后來,陸豐解放,他回來當了縣公安局長。如此營救革命黨人一事,自不便與外人道。不過,以事論人,豈不證明冒天下大不韙的鄒先生,立場鮮明,而不是什么傻子么!?
四
天安門城樓五星紅旗飄揚,然而,一窮二白的炎黃子孫最迫切的是:自由與幸福。對此,劉少奇同志說得好:“當務之急,就是解決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的矛盾……”。可是,最高號令卻是“階段斗爭為綱,繼續革命……”。鄒先生此刻盡管嗅出火藥味,但仍安慰自己:一個傻子從未干過傷天害理之事,何況還曾營救過一個中共黨人……不料,這不過是一廂情愿的天真美夢而已民。
1952年,鎮反開始。在劫難逃,鄒先生被扣上“歷反”帽子監督改造,他既成“異類”,別無選擇。只得上山求生,以尖嘴斧取代筆桿子。為了不與人爭飯碗,拼命上山挖掘伐木者不屑一顧的樹頭。然而,采樵幾十里行程,有詩為證:
遙夜沉沉天未明,飯包裝罷裝茶甑。
老妻恐我山行早,躑躅庭前望曉星。
文丐成為樵夫,掌上結了繭子,肩頭起了血泡……更令人折報的是十幾個帶泥的樹頭大大超過了肩挑者的體重……但不咬緊牙關又有誰施舍柴米油鹽?奇怪的是,鄒先生果然煉出了真功夫。《定風波.春節采樵》一詞寫得幽默多采:
莫聽驚魂爆竹聲,樵程累里笑鵬程。兩碗新醅胸膽肚,醉漢!春風得意芒鞋輕。莫怪村童遙嚷指:“瘋子!”,大年初一卻山行。何物劈開凝曉霧?神斧!晴空萬里朝陽升!
值得一提的是,詞的末名寄托了樵叟的期待。果然,陰霾過后也閃出一絲陽光。鄒先生的“帽子”居然摘了。這與其說是他付出了認真改造的代價,毋寧說是1962年劉少奇國家主席的一番仁德與寬恕!
五
摘了“帽子”的殘渣余孽心有余悸。果然,“文化大革命”風馳電掣,在劫難逃。糟老頭兒惶惶不可終日,但卻不失思考:這又是怎么回事?……劉主席怎么成了什么身邊的赫魯曉夫?又怎么會是“叛徒、內奸、工賊?……
糟老頭兒從馬列主義經典中找不到什么答案,而狠狠而來的是“五類分子”的集訓加集訓。后來斗爭升級,他被掃地出門,遣送下鄉務農。幸好慈母與老伴已“先走一步”。他當然不敢置辯,小兒子一塵不染為何也得株連?……但是,一老一少從未干農活,又怎能以工分掙口糧?算是巷口生產隊長發了慈悲,照顧他倆拾牛糞。
一天中午,父子倆累了,也想在樹蔭下養神。不料,一聲吆喝:“喂,糟老頭兒,快到大隊問話,縣里來了幾個干部……”
“你就是鄒魯夫?……關于你堂侄在1946年被捕變節一事,你是此案知情人,今天,你可要坦白交代!”
“哦,這不是早已交代過了么!?他獲釋原因是當年縣黨部的一紙證明。我不外是向丘書記長行賄的經手人而已!”
“哼!還什么“書記長”,問題就如此簡單嗎?……你分明是死豬不怕燙。……那么,明天你就上縣城集訓吧!”
“集訓就集訓”被專政者的內心嘀咕著。結果,磨蹭了一星期,不了了之。但有趣的是,糟老頭兒上交“交心書”時,還附了一首打油詩。詩云:
他人興獄我牽連,自許淤泥不染蓮。
無物何來辯證法,諸公畢竟想當然!
六
古語說得好:“已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。結果,一場轟轟烈烈的城市居民下鄉務農運動反彈了。其實,這是勞民傷財而有悖蕓蕓眾生意愿的事。于是,農戶們有的離隊流浪:有的干脆沖回老家。巷口生產隊長終于對拾糞的父子說:“強扭的瓜不甜……你們的根長在城里,不是面朝黃土背向天之輩……你倆還是隨大流吧!”
然而,城里有關單位已采取對策,糟老頭兒父子跌跌撞撞沖回家門,居委會的打手已手執棍棒在守候。挨了一頓臭罵后,他倆被押回巷口村。隊員們面對一老一少的狠狽相,討論著,喟嘆著……幸好有人送來了地瓜粥;有人送上咸菜、菜脯……餓了一天的老少,狠吞虎咽后,只好在原住的棚寮打地鋪。入夜,隊長忙遞來一束臘燭。小兒子早已呼呼入睡,糟老頭兒不住咳嗽,借著燭光,他老淚縱橫,在筆記本中寫著:
道是倒流便倒流,一肩行李一肩愁。
阿儂豈是異邦客?華胄無由住九州!
毋庸置疑,這是所謂城里“九種人”進退兩難的吶喊!……幸而,真理到底戰勝了強權。“文革”這一“偉大”的戰略部署“居民下鄉務農”運動,不由落下帷幕。
七
“文革結束,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,批判“兩個凡是”,平反一切冤假錯案……這一撥亂反正的決策,宣告了知識分子厄運的結束。鄒魯夫先生才真的感到呼吸舒暢,真的春天到來了。
筆者復職后,首先拜謁了鄒老先生。顯然,二十多年的睽違,老人家蒼老多了。幸而仍神采奕奕,談笑風生。
在交談中,他終于悟出:“文革”原來是現代宮庭斗爭的大悲劇。……我這輩子的厄運正是廣大知識分子的共同厄運……當然,以階級性取代人性的專權者,是終要被蕓蕓眾生唾棄的…….
筆者再次拜望鄒老先生時,他的健康不如前了。醫生診斷是心肌勞損,也難怪——幾十年的精神抑郁啊!后來,當談及其長子、媳婦、孫子已敢于回家團聚時,他為遲到的天倫之樂欣幸得熱淚盈眶。
筆者最后一次拜訪鄒老先生時,談得津津有味的是傳統詩詞。后來,他囑咐筆者教學之余得把幸存的詩詞整理一下,以《樵叟詩詞》付梓。老人家與筆者達到共識:詩詞是歷史的回音壁,是時代晴雨表!但筆者沒有料到,老師這次竟亮出兩副自挽聯:
其一:秉直一生空抱璞,蒙污千點悔懷沙。
其二:生死自然律,蘭桂騰芳無遺憾;
悲歡人世事,新陳代謝應節哀!
遺憾得很,鄒老先生沒能越過八十大壽的界線,竟于1987年3月3日離開人世。追悼會上,筆者為之致悼詞,并寫了七律。詩曰:
惡耗傳來欲斷腸,辛酸往事憶聯翩。
如椽妙筆甲文苑,一點靈犀遺巨篇。
寒夜談詩情似火,晚晴論學意陶然。
泉臺此去應無憾,亮節高風啟后賢!
2013年農歷3月3日是鄒老先生辭世26周年紀念日,特以文作為對啟蒙老師的深切懷念。
老師,您安息吧!今天,你一定會為后輩們已不再蒙受什么政治漩渦的厄運,并活得多么和諧多么自在而莞爾一笑啊!
掃一掃分享該新聞